苏东坡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和政治家,曾两度在杭州任职,杭州是他地方任职时间最长,也是他留下文化印迹最多之地。任通判时,留下“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总相宜”的千古名句;然而15年后,53岁的他到杭州任知州时,西湖已“葑田如云,堙塞其半”,蓄水、供水、航运功能濒临废弃,水光潋滟的胜景几近消逝,“更二十年,无西湖矣”。面对这场严峻的生态与生存危机,苏东坡以其政治家的智慧和文学家的情怀,开启了一场兼顾生态修复、民生福祉与文化传承的西湖疏浚工程,不仅让西湖“复唐之旧”,更留下“苏堤春晓”“三潭印月”等文化地标。其治理实践,生动诠释了“道法自然”“天人合一”的生态理念,彰显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,成为我国古代河湖治理的成功典范。
一
西湖本是与钱塘江相连的浅海湾,因宝石山与吴山间的湾口被钱塘江泥沙淤积,逐渐演变为潟湖。东汉华信修筑防海大塘,使西湖与钱塘江彻底分离,成为淡水湖。历经唐代李泌开凿六井、白居易筑堤建闸,以及五代吴越国钱镠筑捍海塘、疏浚治理,西湖不仅成为杭州居民的饮用水源、下游农田的灌溉水源和运河水位的调节水源,更成为“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”的游览胜地。
西湖是典型的浅水湖泊,湖底淤泥淤积快,湖中葑草生命力旺盛、生长迅速。由于长期缺乏有效疏浚,北宋元祐四年(1089年)七月,苏东坡第二次主政杭州时,西湖正面临着严重的系统性生态困境。一是葑田围湖问题突出。泥沙淤积与葑草蔓延导致湖面缩小,沼泽化严重,葑田覆盖面积达50%且持续恶化,“湖中葑田积二十五万余丈,而水无几矣”。二是市民饮水困难。西湖蓄水量锐减致使六井几近废弃,咸潮倒灌,全城居民面临饮咸水的困境,甚至可能因“饮咸苦”而逃散,直接影响杭州城市发展。三是农业生产受损。西湖水是城郊上万亩农田的灌溉命脉,淤塞导致灌溉水源短缺,调蓄防洪功能衰退,旱涝灾害频发,“湖废则田荒,民生将无以为继”。恰逢杭州大旱叠加前一年涝灾,农田颗粒无收,粮价上涨,疫病流传。四是河道航运受阻。西湖作为运河重要水源,水量减少迫使运河引钱塘江水补给,江水携带的大量泥沙造成河道淤积,漕运不畅,且疏浚工程劳民伤财,“为市井大患”。此外,西湖堙塞还导致水质恶化,酿酒业受影响,财政税收受损,水生生物生存空间被挤压,生物多样性遭破坏。
二
苏东坡到任后,深入民间察访、实地勘察,广泛征求地方官员与百姓的意见,形成综合治理西湖的规划方案与对策措施。他先后上书《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》与《申三省起请开湖六条状》,从放生、饮水、灌溉、航运、税收等方面论述治理必要性,将西湖存废与杭州发展紧密关联,提出疏浚西湖、开导城内二河、整修六井的工程方案,并细化经费、人工、管理等办法。这场治理并非简单的清淤工程,而是兼顾城市发展的综合性生态保护行动。
疏通运河,保障航道通畅。针对“江潮入市”引发的运河淤塞问题,苏东坡将茅山运河与盐桥运河的治理作为突破口,组织千余名军民耗时近半年疏浚,使两河“各十余里,皆有水八尺以上”,实现“公私舟船通利”。他巧用自然规律,在两河交汇处修建堰闸,涨潮时闭闸阻挡咸潮倒灌,待潮平水清后开闸,让清水流入盐桥河;同时连通西湖与盐桥河,以西湖水补给运河,既控制咸潮入侵、保障水质,又解决运河淤积难题,降低疏浚成本与扰民隐患。
修复六井,破解饮水难题。苏东坡任通判时,曾协助知州陈襄修复钱塘六井并撰写《钱塘六井记》。15年后,六井因西湖淤塞、水位下降及输水竹管朽坏而“终岁枯凋,难以汲用”。他在整治运河与西湖的同时,对六井、沈公井等供水系统全面改造,以耐用的瓦筒石槽替换易腐竹筒,保障流水通畅;又在仁和门外新建二井,让“西湖甘水,殆遍一城”,彻底解决市民饮水问题。
清淤除草,恢复湖面生态。清除葑草淤泥是治理西湖的基础与核心工程,苏东坡遵循“八月断葑根,则死不复生”的民间经验,选择四五月梅雨时节“葑根浮动,易为除去”的时机,以工代赈招募灾民,耗时4个多月、投入20余万工,清除葑田25万余丈,使西湖“复唐之旧,环三十里,际山为岸”,全面恢复饮水、防洪、灌溉等生态功能。为抑制葑草再生,他采纳民智,将湖边部分湖面租给农民种植菱角,利用农事活动自然除草,形成“以湖养湖”的循环模式,既解决杂草丛生问题,又以租金收入反哺西湖治理,一举多得。
修筑苏堤,解决淤泥问题。面对清淤产生的巨量淤泥葑草,苏东坡创造性提出“变废为宝”方案,用其修筑南屏山至栖霞岭、长840丈、宽5丈的南北长堤,既解决淤泥清运难题,降低治理成本,又破解民众“环湖往来,终日不达”的交通困境。他在堤上修建映波、锁澜等六座桥梁,满足船只通航、湖水流动与鱼类洄游需求;又在堤岸广种芙蓉、杨柳,“望之如画图”,造就“苏堤春晓”的千古胜景,提升西湖文化内涵。
强化管理,建立长效机制。苏东坡深知“治湖易,守湖难”,为巩固治理成果,建立完善长效管理机制。一是设立“开湖司”,由钱塘县尉代管,将菱荡课利钱专款专用,用于西湖日常疏浚维护,并规定每年检视、及时除葑,经费挪用或葑草不除者追究责任。二是落实管护责任制,以“禁佃禁占”为核心,明确西湖水域不许侵占,违者严惩;将西湖划区专人负责,淤塞追责,并设立举报奖励机制,形成监督闭环。三是划定生态保护线,在湖中深水处设立三座小石塔作为界标,禁止塔内水域种植菱角,防止过度开发破坏生态。这三座石塔,日后演变为“三潭印月”的著名景观,成为西湖生态治理的标志性符号。
三
苏东坡治理西湖的实践,根植于“道法自然”“天人合一”的传统生态理念,不仅化解了西湖存亡危机,更构建了良性循环的生态治理模式,为当代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有益借鉴。
统筹兼顾、综合施策,体现了环境治理的系统性整体性思维。苏东坡没有“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”,而是将西湖视为有机整体,把清淤除草、修筑长堤与修闸防沙、修复六井、改善灌溉等,进行统筹规划和系统治理,实现生态、水利、农业、交通、景观的多重效益。他注重短期工程建设与长效管理相结合,通过建机构、定制度、明责任,为西湖保护提供长期保障,彰显出“不为一世之功,而为万世之利”的长远眼光。
尊重自然、因势利导,体现了环境治理的可持续发展理念。苏东坡充分顺应自然节律与生物规律,利用钱塘江潮汐规律建闸治水,借助农事活动抑制葑草,依据物候特点安排工期,以最小的人工干预实现生态调控。他以淤泥筑堤的创举,既解决废弃物处理难题,又创造人文景观,与当代“海绵城市”“循环经济”理念不谋而合,体现出尊重自然、顺应自然的可持续发展智慧。
以人为本、民生导向,体现了环境治理生态为民的价值追求。苏东坡治理西湖的核心目标是保障民生,以工代赈帮扶灾民,修复六井解决饮水难题,疏浚运河畅通交通,修筑苏堤便利出行,让生态治理成果直接惠及百姓。这种将生态工程与民生实事、社会救济相结合的做法,彰显出“便民、惠民、为民”的务实精神,诠释了生态治理的民生底色。
文化赋能、天人合一,体现了环境治理生态与文化的高度融合。作为文学家,苏东坡将审美情趣融入生态治理,苏堤六桥、堤岸花木与自然景观浑然一体,三潭印月兼顾生态环境保护与诗意审美,实现了“虽有人作,宛自天开”的境界。这种生态修复与文化景观建设的深度融合,让西湖的生态价值与文化价值相互赋能,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典范。
苏东坡治理西湖的实践,不仅挽救了一方山水,更留下跨越千年的生态智慧。在生态文明建设的今天,这些蕴含系统思维、可持续理念、民生导向与文化融合的治理经验,依然闪耀着历久弥新的价值,为当代河湖治理与生态保护提供了深刻启示。
作者:杨晓蔚(浙江省生态环境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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